这一两年如果只看日本媒体的报道，很容易产生一种印象：中日双边关系正在迅速转冷，日本企业面对的经营环境和人员安全风险都在上升，甚至连“要不要撤退”都成了一个日本媒体不断重复的标题。

也正因为来自媒体的声音越来越多，近日日本杂志周刊现代专门做了一场匿名访谈，找来几位长期在中国工作的日本人，让他们抛开公司立场、职位顾虑，甚至连对日本总部的那点忌惮也先放到一边，只讲自己在中国这些年的真实感受，看完之后也是让人相当的“意外”。

访谈一开始，一位在中国待了二十多年、曾经在日本大型银行工作、现在在中国自己做咨询的日本人，他的意思其实很明确：如果这几年一直生活在日本，只通过新闻、社交网络和短视频来理解中国，那么确实很容易觉得局势正在迅速恶化，但如果人一直在中国，天天和中国同事见面，天天在这里做生意、跑工厂、接触客户，没有像日本舆论里说得那么强烈。在他看来，现在也许是“日本国内认知”和“中国现场体感”差距最大的时候。

一位来自制造业一线的驻在员说法就更具体一些，他是在大厂工厂做管理，他每天的日常并没有发生明显变化，早上照样起床，到了现场先和中国同事打招呼，简单寒暄几句，再一边喝咖啡一边确认生产线的情况，看看当天的产量、设备、节拍、进度有没有异常，接下来该开会开会，该协调协调。他也没遇到走在路上平白无故被陌生人骂一顿。至少在他接触到的制造业圈子里，他都没有听说过有这样的事。

另一位来自电机行业、负责亚洲业务的人，讲法和他差不多，只不过语气更偏冷静。他的意思是，电视和网络上的声音确实很大，看上去什么都像要升级，但如果回到实际社会层面，回到客户、供应链、办公室、工厂和商务往来的那些日常场景里，能感受到的影响其实相当有限。

做咨询的人也补了一句，政治新闻当然会播，评论区里当然也会有情绪，但落到实务层面，大家还是照样做事，照样谈订单，生意照样做。这一点，在场的几个中国驻在员几乎没有人反对。

接下来，话题慢慢转到另一个层面，那位在中国待了二十五年、长期混迹奢侈品行业的人提到，他平时接触最多的是中国老板、富裕阶层。他说这些人对政治方面并没有外界想象得那么上心。他们真正关心的是另外一套问题：日本还能不能继续去，日本的不动产还能不能继续买，孩子还能不能去日本、加拿大、英国这些地方读书。

也正因为这个话题被提了出来，那位做咨询的人顺势把时间拉回到了2012年。他说，经历过2012年的钓鱼岛事件，街头上有日本车被掀翻，有日系卖场和工厂受到冲击，那种情绪不是今天这种网络上的热闹，而是一种肉眼能看到、会直接外溢到现实中的“暴力”。他说那种带着“野蛮”的暴力行为，现在已经很难在中国街头看到了，可以说今天的中国普罗大众是相当的理性。（忙着搞钳）

奢侈品行业那位受访者也顺着这个话题继续讲，只不过他把重点放在了“看不见的变化”上。他说，现在虽然不再出现那种砸店、烧厂的场面，但一些更隐蔽、更制度化的变化其实在发生，尤其是在教育和留学这条线上。他观察到，中国学生如果想去日本留学，和以前相比，会遇到更多审核和限制，特别是理工科、先进技术相关的方向，会显得更敏感一些。

做咨询的那位说这对日本很多私立大学来说其实是很现实的问题，因为像GMARCH、日东驹专这样一批学校，过去很大程度上都依赖中国留学生，他们交足学费，很多家庭经济实力也不错，对学校来说是非常重要的生源。奢侈品行业那位人也没有否认，反而说得更直接：如果这条路越来越窄，日本大学就得去别的地方补人头，于是这几年才会越来越多地从缅甸、尼泊尔、越南这些地方招学生，而那些学生里，有不少其实既是学生，也是劳动力。教育的名义背后，结构本身已经在变了。

聊到这里，可能对日本读者最有冲击力的也就是，这些驻在员对中国AI和数字化系统的描述。那位做咨询的人先讲了一个自己的经历。他说自己十几年前就在中国的医院做过心脏支架，当时家里人在日本非常担心，觉得是不是应该去更好的医院，连他自己也会想，给自己做手术的医生前一天晚上有没有喝多。但最后看到结果时，他很吃惊，因为支架位置放得非常准确。到了现在，他认为中国医疗不只是设备更好，而是很多流程和步骤都越来越系统化了，整体水平已经到了很高的程度！

做汽车制造的日本人说，现在在中国，做什么事情好像都绕不开AI，移动支付只是最表层的一部分，从点餐系统的推荐逻辑，到酒店入住时的人脸识别，再到物流车队的配送路线优化，AI已经嵌进了生活的各个环节。按他的说法，中国现在很多城市的生活方式，几乎像是被一套新的操作系统重写过了，AI不是一个单独的工具，而更像是底层环境。

电机行业那位受访者把这个话题又往前推了一步，他说，不光是消费和物流，连中国的警务层面的系统化也很明显。他还提到一部成龙主演的电影，片中出现一个场景：警察问AI，嫌疑人最可能往哪里逃，AI立刻调用大量摄像头数据和行为分析，推算出可能的逃跑路线，并直接建议封锁哪些路口和巷道，最后完成抓捕。

他说到这里时，还顺手提到另一个中国人也很熟悉的例子，就是张学友演唱会为代表，几万人一起入场，入口闸机的人脸识别会把现场图像和数据库快速匹配，一旦命中，警务端就会收到提示。对普通观众来说，只是进场听歌，可对一些本来就有问题的人来说，可能歌还没听完，人就已经被带走了。原文里写得很有画面感，说那种感觉就像一个人本来高高兴兴来看大明星，结果没等唱完就“到案”了。

也正因为技术和系统化被聊得这么具体，奢侈品行业那位长期在中国生活的日本人回忆，2000年前后钱包如果放在口袋里，稍不留神就可能没了，新买的自行车放一晚，第二天也很可能找不着。但现在，他觉得很多中国城市的安全感，已经高到足以和东京、纽约拿来比较，甚至在某些层面更稳定。这种变化不是一句“治安变好了”就能概括的，还有和上面说到的整套技术系统、数据整合、流程管理共同发生作用。

日本舆论场里被不断放大的风险叙事，和长期在中国工作生活的日本人每天实际感受到的中国，常常并不是同一个画面。普通中国人有没有“反*情绪”，他们不是完全否认；大国的政策和路径有没有变化，他们也没有说没有；但至少在他们的描述里，我们大多数普通人每天要忙的是工作、收入、机会和生活本身，大家都没有太多精力把这些政治分歧变成现实中的持续关注。

而与此同时，中国社会这些年在数字化、系统化和AI渗透上的速度，又确实让很多长期在场的日本人感到意外，甚至用“已经超过想象”的进步来形容。

这也是这篇日媒访谈最有意思的地方，让几个长期在中国的日本人，各自从工厂、办公室、医院、学校、客户圈层和城市生活的不同角度，拼出了一幅并不那么符合外界想象的现实图景。

至于这幅图景该怎么理解，最后恐怕还是只能留给读者自己去判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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